寻路美国

小说:寻路美国 更新时间:2019-01-05 20:53:17
第七章上学记

  我相信,我是她的SomeoneSpecial。

  日复一日之间,我的美国生活已经过去了整一个月。马同学多了个需要协助的部门,工作比以前更忙,常常到家后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总要先睡上半个小时才起来吃饭。我生怕小丫头被累垮了,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既有营养又不容易增肥的食物——咖喱饭、番茄圆白菜、酸菜粉丝、脱脂奶油蘑菇浓汤、关东煮、蛋炒饭、水煎包、煎饼、三文鱼寿司、乳酪蛋糕、麻酱凉面,等等等等,中餐西餐日餐热餐冷餐,能想到的统统做了个遍。沃尔玛和山姆会员店里每天的蔬菜水果价格我了如指掌,除了茄子——这怪孩子宁可吃药也不肯吃茄子。我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看着她一口口吃光我做的饭菜,然后边咂巴嘴边说好吃。每每这时候我都会摸摸她的头,或者给她擦擦沾满油的嘴巴,心里美得不行。久而久之,我觉得自己像个慈祥的爸爸,她却说我每次都像在抚摸一条小狗。

  在我来之前,马同学大部分时间都靠吃速冻微波炉食品度日,家里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几乎完全是摆设,有些不知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食品和茶叶干脆早就过期了。我时常对她慨叹说:“你挺不容易的,得积攒多少人品才能长今天这么大?”

  其实我并不敢肯定自己的到来究竟对马同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每天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不会给她造成什么不便。我们平日虽然嘻嘻哈哈不分什么彼此,可时间久了,我难免心存忐忑。我总在猜想,她对我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有意思?没意思?我和她又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只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总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怕如果贸然相问,会显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而处于被动。为了那点儿无聊的所谓男人的自尊,我就一直这么拧巴着。

  我一直对这个姑娘心存感激。这种感激并不是因为她给了我来美国的机会,也不是因为她永远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该给我什么,而是她越来越让我感觉到,我的心里有个值得惦记的人,让我知道该把心放在哪里。这种感觉很舒服,很有安全感。我相信,对她而言,我也不再只是个跳动的MSN窗口,或是个借宿、同游的一般朋友。我相信,我是她的SomeoneSpecial,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八月的达拉斯阳光猛烈,每天温度都在30度上下徘徊。每次把马同学送到公司,再到超市拉上一堆食品原料回家后,我都会站在阳台上发会儿呆,任由早上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我一直坚持写作和发帖,可还是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找些别的事情做,至少认识些当地人,和他们交流交流,才不枉在美国生活一次。可是,我这么一个拿着旅游签证的外国人既不能合法工作,也不能合法上学,我还能做什么?此时马同学正准备开始她每周一节的CFA(认证金融分析师)课程,见我整天无所事事闲得发慌,便决定带我一起到课堂旁听,也算丰富一下我的日常生活。马同学上课的地点在距离住处大约10英里外的达拉斯大学(UniversityofDallas),我总会赶在她下班前早早做好煎饺、包子或是巧克力蛋糕,装在饭盒里带去公司接她,再一起往学校奔袭。

  入学第一天,我们提前跑到学校,停了车在校园里散步。

  美国的大学大多没有围墙和大门,划块区域盖几座灰突突的矮楼,再立块牌子,一所大学就算建好了。达拉斯大学是所天主教学校,每年都会派学生去罗马教廷进修交流。这所学校长于商学,规模并不大,一眼望去整座学校尽收眼底。除了入口处立着一座二三十米高的细长钟楼,学校里再没有任何抢眼的建筑。

  我和马同学混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并肩走在校园里的石板路上,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那种感觉说不清楚究竟是美好得了无遗憾,是青涩得令人羞愧,还是怀念到令人悲伤。我唯一知道的是,那段时光已经一去不复

  返了。提起学校生涯,马同学总会懊悔自己中学时太过单纯,只知道学习和到处演出,连早恋都没经历过,连呼生命不够完整。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我都会揶揄她说:“至少你大学和MBA期间都让别人占了先。你知道吗,我可真是嫉妒得很。”这时她就会挽起我的胳膊,拿出她那招牌式的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我只好又接着说:“但是结果好即一切好,至少到目前还好,你说是吧?”

  我们赶在课程开始前进了听课的阶梯教室。把门的老师逐一检查听课证,检查到我时,马同学说我是陪她一起来的,能不能也让我进去。那老师看了我一眼,和旁边的工作人员商量几句,拿出一本打印的习题塞给我,挥手放了我进去。好么,2000美元的课就让我免费听了!从此我每节课必到,和马同学坐在第二排听老师们口若悬河。我对金融学词汇几乎一窍不通,只好边听边查电子词典。坐在一群高学历高水平的金融人中间,我真觉得自己丢人现眼。

  虽说课是上了,可所有人下课都各回各家,同班同学之间没有半点交流,我还是没有融入到美国生活里的感觉,这让我很是郁闷。就这么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们在信箱里发现了一本宣传手册,上面写着“NorthLakeCollege(北湖大学)”。马同学正要随手扔掉,我瞄了一眼,敢情这是附近社区大学的新学期宣传册,顿时来了兴趣,抢过来开始翻看。

  社区大学是美国教育发展进程中的特色产物,属于两年制的初级学院,因为大多是地方社区兴办,所以一般叫社区大学或者社区学院。简而言之,社区大学多少有点类似国内的专科学校,是给那些学习成绩一般,无法顺利考入四年制综合类大学(University)的美国本地学生,或是不具备语言优势的外国留学生准备的。学生在这里学习两年,毕业后能拿到准学士学位,之后可以选择直接工作,或是进入University里继续学习,直至拿到学士、硕士、博士等等学位。不过现在的美国年轻人大多浮躁懒惰,肯沉下心来搞点研究,愿意在学历上下功夫的人实在太少。我们认识一个在美国教化学科学(ChemicalScience)的博导,他带的博士和博士后都是中国人,不是中国籍也是美籍华裔。我问他为什么没有美国人读博士,他叹了口气,说:“美国现在哪还有人研究Science啊?没能耐的烂泥扶不上墙,有点能耐的都跑到车库里琢磨微软、苹果和谷歌去了!”

第16节.

  我可不管什么车库还是机库,对我而言这北湖大学最吸引人的一点是不用参加入学考试,这意味着我不需要修学分,完全可以只花钱报个班当日常消遣。我翻了半天手册,发现上面除了一些常见的基础学科之外,还有诸如戏剧学、钢琴、网球之类的文体课程——我甚至发现了中国功夫和太极拳。在一页的角落里,我看见了跆拳道——我从大学时开始练习跆拳道,几年前考取了蓝带后便一直搁置,拉筋压腿的底子还在,可进攻意识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2008年奥运会那会儿,我在北京科技大学跆拳道馆门口用三倍的价格买了黄牛票钻进赛场,不仅看见了小姑娘吴静钰夺冠,还碰上之前在什刹海体校有过一面之缘的前奥运冠军罗微,欣喜之下赶忙拉上她合了张影,也算不枉我迷恋跆拳道运动一回。要说这韩国人有时候还真是不得不佩服,当年脱胎于中国武术的跆拳道最终成了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风靡世界各国,商业化程度远胜于它的老祖宗。这真值得国内那些整天喊着保留什么,传承什么,最后却拿不出任何实际解决方案的人大大三思一番。r米r花r书r库r www.7mihua.com

  我最终决定在北湖大学继续修行跆拳道,一来能把扔掉的腿法捡回来,二来可以锻炼身体,三来还能在马同学面前显摆显摆,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听说我要去学校捣乱,马同学强烈要求我把两月未理过的杂乱头发拾掇一下,弄得容光焕发一点再去招摇过市,免得给中国人丢脸。我想起《北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第一次外出工作,是老婆郭燕替他剪掉长发,把他变成个愣头愣脑的刺儿头青年,让他迈出了美国生活的第一步。而今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即使不是正经八百的学校生涯,可态度上还是应该正经八百对待。于是我对马同学说:“不然我把脑袋交给你,你帮我剪头发吧!”马同学先是错愕,然后假意推辞,接着开始两眼放光,兴奋地四处找剪子和围布。她见家里没有剃头推子,就翻出了我的电动剃须刀,用上面修鬓角的小推子凑合事。从她忙乱的样子里我基本可以断定,自己的头发经了她的手,恐怕以后连高级发型师都难以修复。可我还是愿意接受她独一无二的服务,顺带也让她娱乐一下。比起在别人面前的样子,我更在乎自己在她面前是什么样子。

  去学校报名前的周日早晨,我洗了头发,坐在阳台的铁凳子上,身上围着一条床单,看上去像是受难的基督。马同学一手拿着厨房里用的大剪子,一手拿着刮胡刀,如同等待行刑命令的刀斧手一般威风凛凛站在我身后。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猛烈,柔和的风吹过,让我从心底往外感到放松,先前的担心已经一扫而光。马同学拿着剪子仪式般地绕着我走了一圈,低声喝道:“我可开始了!”咔嚓咔嚓几剪子下来,我能感受到马同学的努力和认真劲儿,也感受到了那把沾了菜叶汁儿和铁锈的厨房剪子有多紧多钝。

  在马同学吃力的开合下,那剪子时不时夹到我的头发,每次她都会惊慌失措,停下问我疼不疼。我打肿脸充胖子,强忍疼痛故作镇定,催她只管大胆往下剪。楼下不时有晨间锻炼的人跑过,无论黑人、白人、印度人,还是墨西哥人,路过我们阳台前没有不扭头朝上观看的,想是他们没见过这么会省钱的主儿。在美国男士理发其实不贵,一般的小店大多10~20美元就可以搞定。当然和国内一样,这种消费也是几乎没有上限,多少钱想花都能花出去。我显然不是为了省那十块二十块来受这夹头发的苦,看着小丫头跑前跑后手忙脚乱,我心里竟不禁志得意满起来。

  剪子剪过,剃刀推过,半个多钟头换来满地头发楂儿。马同学战战兢兢拿着镜子站在我身后,犹豫要不要给我看她的战斗成果。我一把抢过镜子,头前脑后看了半天,没想到效果竟然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不仅层次感和长度把握得刚刚好,两边也对称得很。我紧紧握住马同学沾满头发楂儿的手,激动地说:“手艺不错,再接再厉,以后我理发的重任就交给你了!”马同学一脸得意,接着马上甩了甩手说:“你知道我手有多酸吗?这破剪子忒难用了,我下次得把办公室用的剪子翻出来!”

  理发大业最终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落幕,我预感自己的“求学之路”将因此而一帆风顺。在手册上注明的开课当天上午,我带上护照,先把马同学送到公司,转身就直奔了学校。北湖大学离Stoneleigh近得很。出门沿着麦克阿瑟大道一路向北,走上约摸四英里,便看见右手边出现一块不怎么起眼的绿色指示牌,上面写着“NorthLakeCollege”。紧接着视线右侧出现一大片低地,低地中间有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一片褐色的楼群围绕在人工湖周边,楼群外围则是大片的停车场——我还当社区大学这种听上去很山寨的东西一定和周末家庭补习班一样寒碜,没想到这北湖大学竟然比正经八百的University达拉斯大学看着还要气派。我当下喜出望外,对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涯充满期待。

  我停了车,直奔位于图书馆一层的招生办,那招生办的墨西哥姑娘对照了我的护照,让我简单填写了两张表格,打发我去财务处交款。我穿过体育中心、游泳馆、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校车站,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交款窗口。我把信用卡和表格一起丢给负责收费的胖大婶儿,随着点针式打印机一阵“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胖大婶儿递出一张40美元的收据,还有一张写着我姓名、年龄、住址、护照号和学生证号的纸——是了,从现在开始,奔了30的我又成了一个学生,一个不修学分的NoneCreditStudent。

  整整一个学期,每周两节的课程,40美元的学费确实便宜得很——这个价格也就相当于一个墨西哥钟点工人的时薪。实际上这40美元的学费只是学校给不需要修学分,纯粹只想娱乐休闲养生一下的社区父老的友情价。要真修起学分来,就远不是这个价了。美国虽然生活成本不算高,可上学着实不那么便宜。美国学校的花费主要就是学分费用,传统意义上的“学费”只是一些行政管理费。类似达拉斯大学这样的私立大学,本科生一个学分要800美元,修满近百个学分才能毕业。公立大学的学费要相对便宜得多,如果是本州学生多半只要几十美元一个学分,但这也只限于本州学生。和北京跨区上学要交“赞助费”一样,如果是外州或者外国学生到公立大学读书,要支付几百甚至上千美元一个的学分费用。

  这笔钱对于赚美元的老美来说同样可观,如果拿不到奖学金,很少会有工薪家庭的孩子愿意跨州花大价钱读那些所谓的“名牌大学”。别看外界说到大学普及率就总拿美国说事,美国有很多好大学不假,但上不起的年轻人同样大有人在。他们很多只能先在价格便宜的社区大学学上两年,拼命把必修课的学分修满,拿到准学士学位,再到University去读剩下的两年课程,这样可以节省一大笔费用。话说回来,若不是有便宜的社区大学充门面,若不是有那么多读了两年就混入社会的“准学士”,美国人的大学普及率要比现在公布的数字低得多。

  等把一切入学手续办妥,我发现时间刚好。我拿着收据进了体育中心的篮球馆——这里是跆拳道的教学场地。北湖大学的篮球队叫“开拓者(Blazers)”,据说在美国大学联赛排名还不错。不知道此开拓者和俄勒冈州波特兰的NBA球队“开拓者(TrailBlazers)”有没有什么渊源——俄勒冈的开拓者队名源于美国早年的西进运动,包括俄勒冈、加利福尼亚之内的数州都是19世纪拓荒而来,赶着大篷车、戴着阔边帽、一身牛仔装扮的开拓者也成了俄勒冈的重要标志。后来在2010年5月份的时候,开拓者队从前的蹩脚中锋克里斯达德利居然通过竞选当上了俄勒冈州州长,这俄勒冈的开拓者情结真是渊源不浅。说到北湖大学的“开拓者”之名,来得就有点不明不白,多半是美国人不会取名字的毛病又犯了。

  我走到体育中心门口,两扇自动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外张开,活活吓了我一跳。进门首先面对的是一段长长的走廊,左手边是几间教室和更衣室,右手边是篮球馆。左边一间教室正开着门,整个教室面积不超过15平米,一共摆了三四张桌子和一块白板。教室里几个学生或坐或站窃窃私语,一位老师模样的人则在白板上连写带画。教室旁边的墙上挂着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着“龙卷风安全(TornadoSafe)”。尽管达拉斯地区地处大平原,气候条件算是相当理想,但偶尔还是会有龙卷风前来捣乱。构造坚固的学校不仅可以保护学生,也会在紧急时刻充当周围居民的临时避难所。

  达拉斯的住宅大多为木质结构,除了壁炉和烟囱是砖块水泥外,整个房子从墙身到屋顶几乎都是木头制成。有时外面电闪雷鸣,刮起大风,我和马同学都会听见房子“咯吱咯吱”作响,风特大时甚至能感觉到房子在晃动。尽管这些房屋在设计和建造时都考虑过抗风能力,但一想到当年卡特里娜飓风在新奥尔良肆虐过后的惨状,心里总难免担忧老天会不会哪天掀开屋顶,把我们暴露在雷神的斧凿之下。好在达拉斯地区刮大风的时候不多,不然老美也不会蠢到非把房子盖成木头的不可。他们只管修好避雷针,保证房子别被频发的闪电击中起火就算万事大吉。

第17节.

  我推开走廊中段靠右侧的门进了篮球馆,正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围在两个男子身边,一个是身材矮小、体格瘦弱、梳着偏分头、约摸40多岁的中年亚洲人,另一个是高大健壮的年轻白人。他们见我进门,便齐齐调转目光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惴惴不安。中年男子开口对我讲话,舌头不会打卷儿的生硬英语扑面而来——不用说,这必须是韩国人。

  韩国人确定我是来学跆拳道的以后,便开始了自我介绍。我得知他叫SueYang,是这个学期的跆拳道教练——我觉他名字的中文翻译一定是“杨修”。杨师父特意强调,我们可以叫他“MasterYang”,但是不要喊成“MasterYan”。老外在读后鼻音的时候总会弄成前鼻音,我已经不止一次被人叫作“ShuoWan”了,想必杨师父也没少受这被人更名改姓的罪。介绍完自己,杨师父拉过身边的白人男子,面带得色地说,这是他的徒弟马修(Matthew),跆拳道黑带五段,未来将担任我们的助教。那马修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眼眶深陷,乍看上去简直就是年轻版的普京。我开始还怀疑他是不是欧洲移民,后来接触过才知道,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得州人。

  自我介绍完毕,杨师父对着报名表清点现场人数。清点完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的学费是多少钱?”“40块!”大伙儿异口同声。杨师父听后大惊失色:“不会吧,这也太便宜了!”他似乎受了打击,刚刚还在脸上的神采跑得无影无踪。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着等他发号施令。杨师父提了提精神,干咳两声说:“今天人不全,就先到这,正式课程从下周二开始,每周二、周四的这个时间准时上课,大家不要迟到。”说罢将报名表往包里一塞,推门走了,马修也跟在他后头溜了出去。大伙相互对视半天,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墨西哥哥们儿问我:“今天就算完了?”我耸耸肩,瞪着眼睛摇摇头,说:“看样子是呗!”

  大伙儿本就互不相识,师父一走更是群龙无首,很快就作鸟兽散。我出了门去停车场取车,在图书馆门口的石板路上迎头碰上个高大的白人从楼里出来,正是助教马修。马修认出了我,见我不那么着急回家,就和我站在路边海侃。他向我透露了一些杨修师父的底细,我才知道刚刚那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曾经在20世纪80年代拿过两次跆拳道世锦赛冠军,从国家队退役后又做过一阵子当时韩国总统的保镖。十几年前,杨师父离开政府,接拍了几部韩国热血电影。不过根据他的长相,我推测他多半扮演的都是些黑帮打手的角色。马修说起杨师父的事来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显然对他很是崇拜,让我不禁怀疑有些情节是不是他杜撰的。他怕我不服,就用手机在Youtube上点播了几段杨师父年轻时候生龙活虎的表演视频,还有那几部拙劣的韩国黑帮电影,我才相信这杨师父还真有些能耐,听说学费便宜受打击也就不奇怪了。

  我问马修认识杨师父多久了。他想了想,说,他从17岁时开始跟杨师父学跆拳道,到现在整整十年。我接着问他,杨师父在美国这么久,现在一定是美国籍了吧。他摇了摇头:“他现在拿的是绿卡。主要是他那英语水平唉,拿不到国籍也不奇怪。”开始我还不相信在美国生活了十年的人英语能差到哪儿去,直到后来相处多了,我才知道杨师父的英语究竟有多么糟糕。他有数次让我们做俯卧撑,说了好几遍“twenty”,大家还在问“howmany?”气得他只好说“twozero”,大伙儿才恍然大悟,趴在地上开始pushup。还有一次,他和两个美国学生商量开跆拳道馆的事,他说要找个有“millor”的场地。两个美国人想了半天没闹明白“millor”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我摸清了韩国人英语发音的规律,心想杨师父多半“L”、“R”不分,他说的一定是“mirror(镜子)”。我插嘴问杨师父是不是说“mirror”,急了一脑门子汗的他一听马上使劲点头,说:“对对对,就是millor!”

  从此,马修成了我在美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国朋友。他告诉我,他平时在一家雪茄店工作,晚上到自己经营的跆拳道馆教课。我说,我知道加州州长阿诺施瓦辛格喜欢抽雪茄。几年前,阿诺带着加州的一些企业到中国搞项目推介,我在现场见到了这个年近花甲却仍然健壮如牛的男人,还差点因为拍照的事跟他的保镖吵起来。我告诉马修,我听说阿诺抽的都是400美元一根的上等古巴雪茄,不知道他们那儿有没有。马修答,他们店里的雪茄可没那么名贵,也不是什么古巴货,不过肯定都是好东西。

  北湖大学的跆拳道课程基本都由马修示范动作,杨师父只是在一旁指导。马修相当痴迷于中国武术,经常带着双节棍和长枪到篮球馆上课,一有空隙就耍将起来。看得出来,他有不错的武术根基,练起来有板有眼,就是看着这么个年轻版的普京拿着根白蜡杆枪挥来舞去,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马修说,达拉斯有不少中国武馆,什么陈氏太极啦、蔡李佛啦他都见过,不过他的功夫都是跟杨修师父学的。武术各门各派本就触类旁通,跆拳道教练多会几门功夫倒也不足为奇。跟美国人马修比起来,我除了跆拳道的基本腿法和几套简单品势之外,几乎什么正经套路都不会,连上大学时体育课选修的入门长拳都忘得一干二净,真是羞愧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们班上的同学覆盖了大部分人种——一个黑人哥们儿,四个墨西哥哥们儿,一个印度哥们儿,三个印度姑娘,还有个黑人大妈,再加上我——要不是还有两个白人姑娘和三个白人哥们儿作陪衬,这整个跆拳道班就是亚非拉美开会。一上课,大家高高矮矮站成两排,踢起腿来没几个能抬过腰,打起品势动作生硬得像生了锈的铁皮人,场面混乱得惨不忍睹,气得杨师父把大伙儿按到墙边挨个儿压腿,各种口音的“Ouch”不绝于耳。我占了有几年跆拳道基础的便宜,加上天生柔韧性不差,踢了几腿后杨师父点头表示赞赏。

  第一节课下来,身材健美、戴着头巾、穿着白色跨栏背心的黑人哥们儿和梳着鸡窝头、瞪着一对儿大圆眼睛,演张飞正合适的印度哥们儿跑过来问我以前到底学了几年,那个叫可巴辛的墨西哥哥们儿则猜测我是韩国人。我连说:“No,No,No,我是正宗的Chinese,就是上大学的时候学了几年而已。”杨师父说:“你这么年轻,多练几年以后肯定不比马修差。”我一听乐了,说:“我还年轻呢?都奔三的人啦!”大伙听见这事比看见我踢腿还吃惊。杨师父说:“我们刚刚猜了半天,都以为你今年才二十一二岁呢”我立时哭笑不得,从心里告诉自己这会儿应该美一点儿,可却怎么都美不起来。马修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以为我比你大,没想到还小了两岁。还是你们亚洲人(美国人说Asian主要指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等相貌特征接近的黄色人种,印度、巴基斯坦、伊朗人等不算在内)会保养,吃喝都那么讲究,人也显得年轻。哪像美国,那么多麦当劳,直接把人从18岁吃成30岁!”

  下了课,马修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墨西哥哥们儿拉着我天南海北瞎扯。他们听说我从北京来,马上瞪圆了眼睛,问我有没有去看奥运会。我开始得意扬扬地显摆,说我看了很多场比赛,什么田径啊,男足决赛啊,还有跆拳道等等。我说我亲眼看见4×100米接力赛上,倒霉的美国男队、女队双双掉棒被淘汰,听得马修直摇头叹息。我又转向墨西哥哥们儿,说我见证了墨西哥人佩雷斯拿了58公斤级男子跆拳道冠军,现场的墨西哥观众一高兴喝得满地都是啤酒罐儿。我跟他说,墨西哥人在北京不喝科罗娜,喝的是燕京。虽然他搞不清楚“YanJing”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艳羡不已。马修说,他知道中国人的饮食很健康,讲究荤素营养搭配,好吃的东西多得很。我听此长吁短叹,告诉他现在国内一样充斥了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洋快餐,不知道有多少中国孩子爱吃汉堡、薯条、炸鸡块,喝高糖的可乐、雪碧。我说:“你们美国人不把好东西拿到中国,净弄这些垃圾食品坑害我们的下一代,而且那炸薯条、鸡块的油都不知道用多少次才换。”

第18节.

  马修见我抒发胸中不满,赶紧转移话题,说他在中国城吃过北京烤鸭,那味道简直棒极了。烤得焦红的颜色和一咬就流油的脆皮,让他迷恋得不行。说着说着,马修开始两眼放光,做出用荷叶饼卷烤鸭的手势。我见他爱吃烤鸭,便问他有没有听说过“全聚德”。“QuanJuDe”这三个老美基本发不出来的音把他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也猜不透其中含义。

  中文的玄妙之处就在这里。几个再常见不过的汉字稍微组合一下就是个包含全新含义,能让人细细品味的儒雅名称。反观老美再有名的饭馆,名字的创意大多跑不出“XXXs”这么个范畴,比如“DickeysBBQ”、“BigDaddysIcecream”、“Macdonalds”、“Arbys”之类,跟中国的“张记”、“李记”、“徐福记”算是一回事。再就是“KFC(KentuckyFriedChicken肯塔基州炸鸡)”、“WingStop(卖鸡翅的连锁店)”、“TacoBell(百胜集团下卖墨西哥夹饼Taco的连锁店)”、“PizzaHut(必胜客,直译是披萨屋)”,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地方是干啥吃啥的。稍微有点意境,能让人动点脑筋猜测一下的也不过是什么“SpringCreek”、“LongJohnSilvers”之流。

  我最爱凭自己的兴趣糟蹋这些美国饭店的名字,比如“SpringCreek”得州烧烤店开始时被我翻译成“春泉烧烤”,后来觉得乡土气息不够浓,于是又改成了“春泉明火烤肉”。至于同属百胜旗下的“LongJohnSilvers”,因为主营的净是些炸鱼炸虾,于是我干脆给它起个谐音名字叫“老赵咸鱼”,不知道创始人看见了会不会被气个半死。总而言之,老美习惯直来直去,一个词表达一个意思,饭馆就是饭馆,名字再复杂再有创意也是个吃饭的地儿。不像中国人,一个小吃部都能起个什么“XX居”、“XX轩”的名字,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卖的还是宫保鸡丁盖饭。

  我告诉马修,全聚德是中国最“famous”的烤鸭店,很多国家元首、社会名流都吃过,价格也是想当然的不便宜。一只烤鸭,随便点几个菜,要几瓶酒,再加上服务费,几百美元就出去了。马修大吃一惊,忙问中国人是不是都那么有钱,天天都能吃烤鸭。我说,有钱没钱不知道,可全聚德门口天天都有人排队倒是真的,想来中国钱袋子有实力者的数量还是相当可观的。

  当时正值中午时分,挥汗如雨一上午的大伙儿早已饥肠辘辘,说了半天食品美味更是火上浇油。我问马修和墨西哥人中午打算吃什么,两人犹豫不决中我趁机提议,既然说了半天烤鸭,不如干脆就去Plano的中国城吃烤鸭,大伙儿也好都解解馋。马修搔搔脑袋,说:“我下午还得回雪茄店上班,而且吃那么一顿忒贵了点。中午就SUBWAY(赛百味)吧!”听见Subway,我立刻胃口全无,摆摆手,说:“我回家去吃芝麻酱冷面条了,回见吧您二位。”

  就这样,我总算和美国生活擦了点儿边,而且还锻炼了身体,捡回了腿法,学到了些伎俩,又交了些朋友。尽管杨修师父经常偷懒,把几乎所有的示范工作都交给马修负责,自己只是偶尔传授一些近距离擒拿格斗和关节技,可是每次看见他不费吹灰之力把高大肥壮的白人哥们儿放倒在地,手指在关节处稍稍施力就弄得他们哇哇大叫,我还是对他敬重有加,暗暗努力把他传授的技巧统统收入脑中。每次马同学下班回家,都会让我把当天学到的给她演示一遍,然后让她照猫画虎在我身上实验。我乐得在她面前显摆,自然学到多少教她多少。她的柔韧性本就不输于我,领悟能力又强,每个动作不下几遍就有板有眼,做起来力道十足。她说她从小学起就经常在体育课时被老师叫到台前做动作示范,一直示范到大学军训打军礼拳,这与平时那个戴着无边眼镜,整天和各种财务报表打交道的文弱小姑娘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过即使这样,她也还是没指望要靠这一招半式来保护自己。在我到美国之前,这一带有阵子连续发生过几起单身女子遇袭事件,吓得马同学也买了个催泪喷剂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可带了几天就扔在家里束之高阁。用她的话说,美国敢拦路抢劫的多半不是带刀就是带枪,要是真遇到这样的,人家能眼看着你从包里把那东西掏出来,拉开保险,再朝人脸上喷?万一把对方激怒,给自己一刀一枪,或是被人把喷剂抢过去朝自己喷一下,岂不是适得其反?所以,干脆就想开点儿,要是遇到谋财的就给他钱,遇到劫色的若是反抗无望,至少求对方下手轻一点儿,尽量别伤害自己。倘若真遇上要害命的再拼死抵抗也不迟,实在不行也只能努力留下点儿证据,为今后破案做线索用了。实际上,美国有犯罪记录者(主要是性犯罪)的住址一般都会被警方统计上网,任何人在当地的地图网站上都可以查询自己所在区域的犯罪率。当然,这只是对已有数据的统计,对那些潜在的犯罪分子依旧是防不胜防。

  听了她这些话,我简直沮丧透顶,敢情我折腾这么久的“武道”,最后就只剩下强身健体和显摆这两种功效。其实我不得不承认现实的无奈。我早年当兵的表弟跟我说过,他们几乎不学什么单兵格斗技术,因为要打倒别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枪。不等你拉开架势亮出虎鹤双形,对方的子弹已经射进你的身体了。马同学见状赶紧安慰我说:“这真不是你的问题,这边的治安状况其实是很好的。而且你想,连荷枪实弹的警察都那么胆小谨慎,对付违章驾驶不肯停车的也要呼叫支援,自己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是咱们?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只要能活下来,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你又何必在乎能不能保护谁这样的面子问题呢?”我摸了摸她的头,应道:“有时候男人就是为那点面子活着的,明知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得硬挺着。何况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后半生还有生存的价值吗?”她反应了半天,最后若有所思地说:“哦,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此后我仍是认真上好每一节课,晚上再对马同学倾囊相授。北湖大学每周两次的跆拳道课程加上每周一的CFA,我每星期有三天要在学校混,这让我俨然已经成了装模作样融入美国生活的人。当然我很清楚,无论怎样,我都不过是这里的匆匆过客,这样的“生活”也并不能持续多久。而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再也没有机会重复现在的日子。这更让我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珍惜那些我刚这让刚认识的朋友——杨修师父;黑带五段的助教马修;和我同是蓝带的白人肖恩;个头不高,长着娃娃脸的白人女孩埃舍尔;高高大大的印度裔女孩拉尼;矮壮结实,戴着金边眼镜的墨西哥人可巴辛——还有好几个我没能叫出名字的。他们大多是北湖大学的在读学生,或者像马修一样从这里毕业。他们聚在这里的目的多半是想用相对经济的手段修满自己的学分,或者给自己的生活找些乐子。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则是为了能和这个对我而言原本完全陌生的社会有所交集,为了能在美利坚的土地上留下几个能让我充满回忆,也能对我充满回忆的人。

  即使在我回国以后很久,我也会经常回想起一帮人在马修的带领下吆五喝六、群魔乱舞的情景;回想起杨修师父那口音奇怪,总被人误解的韩国英语;回想起几个家伙经常在下课以后跟我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听我满嘴跑火车。回国以后,我收到了几乎每个人发来的邮件,信里的嘘寒问暖和对我的离开表示遗憾的字眼让我感动得几乎流泪。即使我知道这可能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即使我知道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存在,我也还是愿意相信,有个来自中国爱瞎折腾的老男生曾经在他们的记忆中描下了一笔。我愿意相信,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学习过,简简单单地融入过。在别人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到来,再在他们刚刚习惯自己的存在之后离开,这也许是让人记住自己的最好方式。

  我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喜爱,但也从来没有对它产生什么盲目的崇拜。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早晚要离开,早晚要回去;我也知道,这里在所有我到过的地方中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后来我明白,真正让我充满记忆的,并不是这个国家,这些人,或是这里的生活,而是曾经在这个环境中生活过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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