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美国》


寻路美国

寻路美国

更新时间:2019-01-05 20:53:17

第一章鸡飞狗跳办签证

  很多年以前中国人慷慨大方之极,把汉字里几个最好的字眼儿一股脑儿都给了西方国家做名字——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尤其是美国的“美”,不仅读之上口,更令人不禁猜想大洋彼岸是怎样一块美丽富饶之地。

  19世纪中期美国淘金热那会,大量华工被“邀请”赴美工作,用自己的血汗为美国社会经济和文化建设添砖加瓦。且不说他们从事的是何种工种,美国是“金山”这个说法却叫开了。即便按照日本的叫法称其为“米国”,也总难免令人联想到“有米之人生活的国家”。有米之人是什么?中国网民口中的有钱人是也。就连“二战”结束中美交恶那时候,这个星条旗国在中国人的字典里也叫“美帝国主义”——我刚知道这个词的时候还纳闷得很,帝国主义怎么就“美”了呢?总之,America——这个名字从此在许多中国人眼里和“好”是脱不了干系了。

  很多年以后的中国人还是如此慷慨大方热情积极,不惜重金远渡重洋到金山一探究竟的人依旧趋之若鹜,而当年移居那里的华人已经成了他们的先驱和榜样。只是和热情不减当年的中国人民相比,老美却一改当年诚邀华人入境的积极态度,脱下星条礼帽,成了头号最难拿到签证的国家。美国人是阴谋论的坚定支持者,“移民倾向”是他们眼中最敏感的词汇。签证官们从出生证明查到结婚证明查到房产证明再查到收入证明,还要看你的衣着打扮,听你说话口气,有一样不合心意就二话不说把你踢回老家。

第3节.

  无心插柳柳成荫。美国刁难人的签证政策倒是养活了一大批人,什么出国中介留学中介签证中介,一个美国使馆活脱脱培育出一个产业。在一些人有意无意的描绘之下,个人申请美国签证的失败率仿佛是250%。我为了办签证找公司开在职证明,人事总监还关切地说:“你居然选择自己去办美国签证,真是勇气可嘉!”类似传闻听多了难免心生忐忑,可我逆反心理偏在这时作怪,下定决心非把这事做成了给他们瞧瞧不可。何况无论是自由行还是找中介、报旅行团,赴美签证都要申请者亲自面签,最后决定成败的仍是自己。既是殊途同归,我何必绕那么多弯路,不从一开始就扼住命运的喉咙?

  见我被签证问题弄得火烧火燎,马同学在大洋彼岸的得克萨斯给我宽心:“现在老美经济危机,国库空虚负债累累,人民失业,政府没钱,水深火热亟待我拿着人民币漂洋过海前去救济。救世主懂吗?苍蝇腿儿也是肉总听说过吧?就算不到美国投资买房办公司,他们也不能放过让你这冤大头进他们国土花钱的机会!”一针鸡血打下去我信心大增,一边振臂高呼人民币一定要坚挺到底,一边开始搜罗各种证明我一定会回国的“约束力”——根据老美签证的“有罪推定”,我一定也是可能花光了积蓄就黑在美国的主儿。这帮家伙全然不考虑我在国内还有亲人朋友社会关系,一门心思认为我会放弃一切大老远跑到美国洗盘子玩。

  嘴上说宽心,马同学心里其实也和我一样忐忑,准备工作一项也没少做。这孩子做惯了金融工作,未雨绸缪思前想后已经成了职业习惯,一下子给我准备了大把资料:用她公司信纸打印的邀请函、她的社保号码、公司地址、公寓地址、美国身份证复印件、数次赴美的护照和工作签证复印件、I-94表复印件、工资单、银行证明、股票证明,等等,但凡能证明她在美国身份的资料事无巨细,足足50多页打印纸从得克萨斯寄到北京,只为让签证官知道我到了美国第一有地方可投奔,第二就算钱花光了也有人救济,不用跟食不果腹的老美去抢那些本来就稀缺的工作岗位赚钱买回程机票。

  然后,我要证明自己是个合理存在、合法生存的中国公民——我不仅要证明自己是有身份证的中国人,是我们公司的员工,还要证明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可由于年代久远,我的出生证明早不知在哪次搬家时掉到了哪个角落,父母对此印象全无——谁又能想到朝一日会用到那薄薄的一张纸来证明一些既定存在的事实?

  看我急得抓耳挠腮,公安局的工作人员安慰我说,只要让户籍科开个我确实是我父母儿子的证明,再到公证处做个公证盖个章就行。敢情我是谁儿子不是我说了算,不是我父母说了算,而是公证处说了算。想当初马同学赴美留学时也是到公证处做了公证,证明她是她父母的亲生女儿才通关放行。人生在世,几张薄薄的纸片竟比本人更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此说来,我真应该感谢美国给了我一次重新认识自己证明自己的机会。

  搞定了身份证明,还要搞定公司和老板。周二上午的例会一结束,我就大大咧咧钻进老板办公室,说自己眼下工作合同还有个把月就要到期,想干脆请个停薪留职的长假赴美待上一阵子,等合同到期自动解约,一拍两散皆大欢喜。老板心领神会,乐得卖个人情给我,为我开了在职和收入证明,让我拿去应付签证。拿到了中英文的在职证明和盖了单位公章的近6个月的工资单,我心里终于多少有了些底气。

  我把几张银行卡里的积蓄集中到一张卡上,到银行打印了近几个月的存取款记录和此前购买基金的证明,再加上机动车登记证书以及近两年的保险单据——这就是我的全部财产。老美领事馆网站上写得清清楚楚:工资单和有规律的银行存取款记录是有效约束力。我看了看自己的存取款记录,除了工资发放还算有规律之外,刚刚把几笔钱集中到一起的记录怎么看怎么可疑。我心下一横,干脆听之任之。要是老美质疑起来,我就说把钱集中在一起便于在贵国进行消费。老子的钱自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管得着吗?

  眼看准备工作接近尾声,我在使馆网页上填写打印了内容繁杂的DS156、157表,又到中信银行用54块钱买了12分钟的专用电话卡预约面签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一位操着南方口音的小姐接了我的电话,一问才知道最近的面签时间已经排到了整整一个月以后!我只听说每年有一百多万中国人赴美,掐指一算平均每天就有三万来个。数字虽然可观,却从未产生过什么概念,这电话一打才算是见着一斑。

  声音甜美的南方小姐反复向我确认了护照号码和预约时间。我把时间约在一个月后的星期五上午9点,因为据说每逢周五签证官的心情比较好,签证更容易通过,不选下午则是因为怕他们着急下班心情浮躁,难免意气用事——为了通过签证我只差没去翻老黄历。预约完毕,尽管我仍然对能否通过面签心存不安,但理论上我在北京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了。我到公司做了最后的工作交接,取走自己工位上的所有物品,和老板及几个平素交好的同事一一作别。接着转身,出门,下楼,上车,穿越半个三环回家。我回到住处,把装着公司物品的箱子扔在地上,看着满屋狼藉,心里突然感觉空落落的。我平时最恨别人游手好闲不思上进,没想到从现在起我自己成了最游手好闲的一个。

  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眼中仿佛度日如年。我联系了几乎所有能联系到的朋友,以一个失业者的身份厚颜接受他们的款待,夜夜笙歌、胡吃海塞、觥筹交错、纸醉金迷。朋友都觉得我的状态羡煞旁人,个中滋味却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有人为工作繁忙身背贷款挣钱养家而挣扎不已,羡慕我这样的人能抛开一切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自己只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份儿。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所羡慕的人也同样在羡慕他们有这些值得去背负的负担——有人在吵着“房贷要吃不消了”的时候不见得都是在抱怨,而是想向别人传达“我有房子”这个信息。等我这样的所谓自由者一身轻松潇洒来去以后,一切终将尘埃落定,最后还是要对人生妥协,所有该背负的东西一样也少不了。

  签证前一天,我检查了第二天需要用到的所有物品:DS156、157表格、马同学的一系列资料、护照、全家户口本、出生证明、身份证、公司在职证明、工资单、名片、门卡、银行证明、基金证明、车主证明、保险单据、家庭照片、刊登有我文章的数本杂志——几乎所有我想得到也拿得到的能证明我身份的材料都齐了。当天傍晚,我到中信银行交了904元的签证费,然后将所有材料装满一个巨大的风琴包。我把沉甸甸的风琴包捧在手里,问了自己一个很久都没想通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如此低姿态地去面对一个我即将前去散发钞票的国家?这个世界上本末倒置的事情真他娘的多得令人匪夷所思。

  7月17日,星期五,天气阴沉,雨声淅沥。我早早出门,在拥堵的三环路上爬行,一边咒骂这鬼天气和恼人的交通,一边默念事先背好的一些常见问题。我一路蹭到东三环亮马桥附近的美国使馆,顺着使馆墙根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位于东北角的使馆大门、墙上美国国徽浮雕中张牙舞爪的老鹰,以及比头顶的阴云还要密布的人群。在这里,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作风雨无阻。

  我费力地穿过各种站在门口翘首企盼儿女签证消息的父母、出国中介以及纯粹看热闹者的围挡,凑到门口向武警出示护照,说明来意。武警将门开了条缝,把我和其他几个签证者一起放了进去。进去后才知道,门口排队几十米的人群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申请移民的,难怪“移民倾向”这个词在美国人眼中如此敏感。

  进得使馆内庭,门口身着使馆制服的中国工作人员正操着京腔大呼小叫地给他们的同胞归类、参加安检。“喂,你,说你呢,是移民的吗?不是移民的这边走,快点儿!”那神气劲儿和优越感好像美国使馆是他们家后院,美国人都是他们家家仆一般。面对同胞的呵斥,来此签证的中国人一个个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生怕开罪了哪位老爷让自己的万里长征毁在第一步上。我过了安检,进入人满为患的签证大厅,交护照、表格,拿到一张黄色卡片,跟所有拿到黄色卡片的人组成一队,在一个窗口取了指纹,排队等待签证官的问话——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命运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做出改变。

  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一字排开银行柜台般的窗口里坐着的就是握有生杀大权,把一个个中国人折腾得鸡飞狗跳的签证官。眼看着窗口离我越来越近,我心中不免紧张,但还是忍不住对窗口里的人产生了好奇。

  签证官有男有女有黑有白有黄,表情或严肃或轻松或微笑或皱眉,实在摸不准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和形形色色各怀目的希望进入自己祖国的人们会面,用短短的时间探听他们或真或假的隐私,再做出自己的判断——和各种各样的人生产生小小的交点,进而不大不小地影响一下他们的命运。这样的工作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其中的一些外裔签证官在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成为美国公民之前也走过这一道坎儿,那么他们在面对和自己同族同裔同样目的的签证者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同病相怜网开一面,还是自己占了便宜之后就故意刁难?是不是每次在做出一个拒签决定的时候心中也难免有所挣扎?还是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我正想得出神,不经意间已经面对着窗口后正襟危坐的签证官。

  我面前的签证官是一位发型时髦、衣着考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英俊白人小伙儿,全然不似印象中大腹便便的美国胖大叔或胖大婶儿。小伙儿满脸笑容地用中文对我说“你好”,看上去慈眉善目,着实不像之前传说的那样横眉竖眼如临大敌的门神一般。我回了句“你好”,接着将自己带来的材料清单从窗户下面递了进去。“请问你要到美国做什么?目的地是哪儿?”、“去旅行,第一站是达拉斯。”我随之把马同学给我的厚厚一叠资料递了进去,“这是我美国朋友的邀请函和她准备的相关材料。”他翻了翻,问我:“你为什么不跟旅行团一起走?”、“自己旅行自由一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受那么多的约束。”、“嗯~”签证官应了一声,接着问我在中国做什么工作。我递进自己的名片和在职证明,并问他要不要看我近几个月的工资单和刊登有我文章的杂志。签证官见我要把那大堆东西往里塞,赶忙连连摆手。我正打算继续问他要不要看看我的户口本、车主证明、银行证明之类,他已经撕了一张小黄条递了出来,抬头笑着对我说:“谢谢你今天准备了这么多材料。美国欢迎你,祝你旅途愉快!”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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